
“范跑跑”事件的是非曲直很清楚明了,他错了。但他错在哪里?错在他是一个成年人?还是错在他是一个老师?我认为他错在:当大灾来临时,他作为一个师者,一个富于判断能力和自救能力的成年公民,一个班级的领袖,他身边有几十个茫然无错的未成年人,他没有组织他们自救,没有帮助他们一起逃避灾难,甚至连一个提醒都没有。动物尚有护犊之情,他这样的行径过于本能,显得有些冷血。
反过来,我们也要问一下,范跑跑教的是高中学生,这些学生有些已十六七岁,心智已基本发育完善,在法律上已算是准行为能力人。他们对事情的理解和判断已经达到准成年人的地步。他们为什么没有自救能力,为什么只能干等着老师去救?
范跑跑跑了,因为他有判断能力,有自救的意识和技巧。学生为什么呆若木鸡,有些还钻到桌子底下,等地震过了才出来到操场?看到老师跑得无影无踪,他们为什么反应那么迟缓?他们为什么就没有一点对危险的判断能力和求生的本领?如果要说范跑跑失职,不如说学校不负责,没有教会学生逃生的本领和判断的能力,是他们最大的失责,是教育最大的失败。大难临头,要别人克服本能的恐惧去救你,以道德的力量去救人,只能是逃生的第二个选择。第一选择是你自己要有自救的能力。危险在眼前,你要会思考,会判断,并采取行动。学生也应该明白,这个社会是现实的,不是纯美的童话世界。勿论是师生,就算是夫妻,大难临头各自飞的也很多。易卜生说“这个世界翻了船了,我要做的就是把自己救出来”。即使是大师,也如此。
值得注意的是,范跑跑说,国家和学校也没有教过他怎么逃生。他说得是事实。我们关于大灾大难逃生技巧的知识都少得可怜。虽然我们有过唐山大地震切肤的疼痛,但我们的教育始终没有把灾难求生纳入学校的授课范围,我们的高考始终在考一些纯粹的书本知识。日本遭遇大地震时,伤亡人数远比我们少。不是他们的道德英雄多,而是他们的公民都被传授给了足够的自救逃生本领。如果再发生危机,不能寄希望于由道德模范化为超人去救出所有的学生。我们只能依靠制度,依靠完善的措施去预防灾难、化解危机。在地震较频繁的美国加州,法律明确规定“所有公职人员是灾难服务人员,此公职人员包括教师,当灾难发生时,美国教师有疏散学生的职责。”不论是火灾或地震,加州的每个学校都有自己的疏散步骤,在演习时也会检视撤离所有人员需多久的时间,一旦灾难发生,所有人都应依照紧急步骤来避难。这才是我们需要在“范跑跑”事件中反思的、加强的地方。道德批判和道德攻击没有实际意义。顶多图个一时嘴快。
此外,学校是公共场所,有没有完善的灾难预防和疏散机制?有没有对老师在这个疏散机制中应起的作用作出明确的规定?我们不能依靠道德力量去预防下一次危机。
“范跑跑”事件的另外一个意义在于他做了一个反面教材,至少让学生明白:老师不是圣人,人的道德水准与职业无关。
中国教者的职责向来被认为是“传道授业解惑”。很多人期望老师是一个完美的道德标本,拥有崇高的道德规范和无懈可击的人品修行,同时又有学富五车的高深知识,甚至是洞察世间万事,是一个无所不能,无所不会的圣人一般的形象。所以,老师不能说自己不会,不能庸俗的要求高工资、坐香车、锦衣华服、雕楼美屋。不能说自己不敢见义勇为,不能说自己不喜欢舍己救人。家长把学生交给学校,似乎老师就成了父母的替身,要尽一切家长应该尽到的责任。老师的一言一行都受到来自社会,来自学生、来自家长,来自校方的压力。
我们首先应该承认的一个事实是马斯洛的“生存是第一要素”的理论。人只有在满足了自身的相当的生存需要后,才能去追求更高的精神层面的信仰和修行。目前的社会,欲望横流,要老师顶住生存的压力,安于清贫,做一个道德圣人,这本身就是一种不道德的评价体系。让老师教育学生理想高尚、诚实信用,又让老师为了五斗米到处奔波;为迎接上级检查,带学生集体造假;为职称、高升学率勾心斗角。评价体系在逼迫老师做一个虚伪的人,让老师不知道该说什么,就算知道也不敢说,不能说,不想说。暂不说范跑跑的辩解对不对,至少有一点,他敢做,做后敢说,敢承认自己不是一个道德圣人,敢直面天下人的质疑责骂。
我们说“传道授业解惑”,这其中既包括传授学业知识,也包括教给立身处世、做人做事的本领。老师除了要教学生正直,勇敢,善良等美好品质,除了要告诉学生社会和谐团结,更应该还原一个真实的社会给学生。国家和社会花费了巨大的人力物力财力培养出来的接受过高等教育的大学生为什么找不到工作?这就是我们的教育存在的一个大问题――与社会脱节,把学生装在一个纯净水瓶子里,教给学生净化过的崇高化、诗意化的世界。终日拿一些漂亮话、崇高话培养学生对社会的憧憬和美好期翼。这种纯净化的教育让学生对生活的复杂和社会的世故缺乏判断力和免疫力,缺少应对技巧。等走上社会之后,才发现原来社会跟老师教的完全两回事,并不美好、并不崇高、并不诗意,甚至可能充满肮脏的交易和处心积虑的陷阱。
这时学生很容易就会陷入迷惘,陷入绝望,陷入挣扎。老师教得纯真品质在哪里?公平正义在哪里?诚实高尚在哪里?很多人要碰过很多钉子,走过很多弯路,吃过很多亏,忍受很多屈辱的眼泪,才能摆脱原来在学校学到的那一套理想主义的、不切实际的价值体系,用时间、伤痕、金钱和眼泪重建一套符合社会和生活实际运作规范的价值观、生活观。如此折腾一番,我们就要问,我们的教育的价值在哪里?不要求学校手把手教学生打铁炼钢开车,但最起码要告诉学生社会的真实面目,传授他们一种思考的能力,判断的能力。
